我仿佛预感到了什么。于家伯伯那套动作里缺少了某些东西。往常,他拉来车,扶我上车,总要送我去医院,被我母亲婉言谢绝后,他准会问:“钞票够吗?多带些,方便……”要强的母亲,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,也会向他借一些。但是,到了发工资,哪怕再晚,也要敲开他家的门,把钱还给他。老辈的人,彼此之间是十分了解的,尤其象他们这些从小本经营中熬出来的人。
于家伯伯年轻的时候,据说十分巴结。他先是在十六铺那家大南货店学生意,后来,赚了钱,选了这间朝南的店面,开了爿两开间的南货店。正当他生意做得火红,解放了。大合作那年,他店里派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公方经理。那经理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。于家伯伯把阿胡子当大领导。要不是那个爱哭的阿文,于家伯伯和阿胡子定会非常融洽地一直相处下去。
阿文似乎不会用语言、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感情、主张和要求。八九岁的男孩,一大哭三六九,小哭天天有,边哭,边跺地板。他的哭,还不易被制住。有一次,他竟断断续续哭了六小时。阿胡子的涵养应该说是极深厚的,他竟然能够在这往往是突发的惊心动魄的哭闹声中做到银货两讫,一丝不差,只有当自己心情欠佳时,才会略皱眉头,轻声地问:“老于,阿文今天怎么啦?”“嘿嘿,设事,没事,什么事也没有,他,他就喜欢作爹作娘……”于家伯伯赔上笑脸,略带歉意地向阿胡子解释。阿胡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。于是,于家伯伯笑笑,转身向店堂后走去。一阵闷雷似的楼板滚动声后,阿文呼救命似地喊了起来。我知道,于家伯伯是从来不打小孩的。母亲打我打狠了,我总会想起他。那些年,我是多么羡慕阿文啊。不一会,阿文的哭停了,又过一会,于家伯伯胖胖的脸上挂着微笑,从后面走出。再过一会,眼睛红肿、脸上皱出“萝卜丝”的阿文也抽抽嗒嗒地从夹弄里出来,手里拿着张一元或五元的钞票,兜到店堂前,在阿胡子手里买包蜜饯、咸橄榄、山楂片什么的……这时,于家伯伯总要用眼梢梢偷偷地瞄一眼阿胡子的脸色。
那天去医院;滴注了一整天的补液,打了针阿托品,到次日晚上我们才回家。大姐让我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,父亲多年不用的“老坦克”,链条早没有了。它不能骑,但推人还是很有用的。母亲跟在我们后面。我们慢慢地在浓浓的夜色里行进。经过一整天的折腾,我疲乏得很。我用右手抱住车座垫。合上了涩重的眼皮。车胎是破的,凸出的部分滚在平滑的柏油马路上,很有节奏地发出格楞格楞的声响。那声响,很耐听,象摇篮曲。柏油路走尽了,破裂的车胎开始在蛋格路上跳跃。肩膀感到了一阵阵的牵痛,“我努力克制,离家不远了。隐隐约约,我听见母亲惊异的声音:“咦,门口怎么这么多人,出了什么事了?”那年月,每个人的神经都格外脆弱,尤其象我们这样的家庭。几乎象一只已有裂缝的玻璃杯。我忙睁开眼。我家门口围着十几个人。那时约八点,一个寒冷的冬夜。
大姐和母亲加快了步伐。大姐紧张得龙头也把不稳了。人群围着一辆由自行车改装的、旁边有个船型拖斗的收尸车。黑白相嵌的收尸车,车身上新刷的红漆宇“破四旧,立四新”,在惨淡的星光下显得格外的触目。我的汗毛耸起了,背脊上冒出了汗。母亲抛下我们,慌慌张张独自奔去……大姐抖索着不敢把车子推向家门。一阵骤起的令人心碎的哭声从于家那条狭狭的夹弄传出,在冷冽的夜空中扩散,震荡。哭声拥着一个担架。我呆住了。
“砰!”一个瓷器的东西摔在石阶上,碎了。那车,在蛋格路上挣扎。船型的拖斗,随着车的颠簸发出了嗝吱嗝吱的声响。
于家伯伯是用他自已那根使用了几十年的裤带“放松”的。据说他屡次给阿文大票面的钞票,有人向上反映了,中心店那帮造反夺权的青年艺徒便例行公事地将他叫去查问,他便因此自戕。我却觉得,他是受不了阿文的哭,还有阿胡子的铁青的脸色,才死的。
于家伯伯死,我没有流泪,只是全身心沉浸在一种若即若离的、空旷而又深邃的境界里。这个境界一直深藏在我的心里,并时常地出现。
于家伯伯以前常常对我母亲说:“弟弟乖。”弟弟,是家里人对我的呢称。从我懂事起,人们就这么喊了,以后从家里流传到社会。直到现在,我的上唇长满了又粗又硬的胡茬,比我年轻的老邻居还在喊我“弟弟”。我家隔壁有位邻居。当他还在孩提的时候,他的母亲就叫他“雄狼”,据说,他吮奶的劲道特别有力。他母亲预见他是个好劳力,非常喜爱他,“雄狼雄狼”地喊,夹着赞赏的意思。后来,“雄狼”长大了,到了上海,那昵称也被带到了上海。他讨老婆,老婆也跟着叫“雄狼”。“雄狼,吃饭了!”“雄狼,拎水去。”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了声,倒象兔子叫,按照爱人的吩咐去吃饭,去给水站拎水。那时。我刚懂事,听人家“雄狼,雄狼”地叫,真担心这个头发留得很长,乘凉的时候总是默默抽着勇士牌香烟的男人,会突然跳起来,给那些出言不逊的人一顿巴掌。然而,不用我担心,“雄狼”的狼性似乎早已退化了。他见人家喊,不是默默地朝人家点点头,就是向人递上一支勇士烟,然后轻声轻气地和人家拉家常。“雄狼”,是他的昵称,但这种昵称,我不喜欢。听于家伯伯说我乖,母亲总是答以一笑,无可奈何而又欣然。虽然在别人面前能够如此平静,可在人后,在不顺心的时候,她便用手指狠戳我的额角骂我“讨债鬼”。母亲不顺心的日子是很多的。
母亲骂我“讨债鬼”,其实有点不切实际。除了必不可省的医药费,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:从一岁到我十八岁工作,我向她讨过的零化钱,不足人民币贰元钱。贰元钱,对于现在的我来说,哪里算钞票,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,拿出多二十倍、二百倍、二千倍的数目。因为我知道钞票在看病时的重要性,因此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,总准备着哪一天要去住医院,要化大笔的钱……这几乎成为一种病态心理。我明明知道,那种担忧是多余的,但是,我还是这么想。那镂心刻骨的疼痛,我实在不敢再领教了。一钞票可以止痛,这恐怕又是不易被人所理解的,正象我的某些生活习惯不易被我的朋友理解一样。
我和一个朋友一块出去。我的皮鞋带断了两次。鞋带断了,即使涨红脸,我也要弯下腰去打结。膝关节肿着,不能弯,给已经很短的鞋带打结,确实有点麻烦。第三次,鞋带又松了,我刚要弯下腰,朋友有意见了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,“唉,你这个人啊,也真是的。”我见他突然变色,好久不能理解。“扔了,扔了,去买一副!”“去买……哪里买?”我说,好一象这老西门是荒山野地。旋即我忙补充说,鞋带结上,还可以用一段时间,长裤脚管一遮,别人也看不出……朋友愤愤然撇开还在饶舌的我,“径直朝马路对面的烟杂店走去。”一副皮鞋带!“他对营业员说。我要付这四分钱。他不依。我所以不舍那根断鞋带,并非是缺四分钱。我想解释,却麻利地掏出一张崭新的拾元钞票,朝营业员扔去。挺刮的人民币,在姑娘面前划了条抛物线,掉在柜台底下。姑娘吃了一惊,眯眼也瞪大了。直愣愣地看着我。是啊,我本不应用这么大的力气啊。”买,买两块中冰砖。“看她好不容易忍住了笑,我的脸”刷“地红了。在换鞋带时,我又犹豫了。旧鞋带怎样处理?扔了好还是收起来?最后,我还是把旧鞋带藏进了口袋。挺起身的时候,我说:”那鞋带结棍!“结棍?鞋带?好在朋友没留意。
不过即使在意,也只能由他了。总不见得告诉他,那年,我皮下出血,屁股肿得象只钢精锅,母亲在付药费的时候。偏偏少了两块半冰砖的钱,她换了两部电车回家拿钞票,让我趴在走廊那只长凳上,惹得被一个外地小姑娘摸我的屁股。那抚摸,轻轻的。我以为是母亲,一侧脸却见是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,很秀气。她见我醒了,高兴地喊了声“大”。那时,我十二岁,朦朦胧胧已知道了些男女之间的避讳。我忘了痛,只感到难为情。转过身去检查自已的服饰。不知怎样,我感到有点自惭形秽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有这么些意思,在一个外地小姑娘的面前。汗衫,还是九岁那年买的蓝色小翻领,经多次洗晒,弄得“网眼”点点;吊在身上,一动就会露出肋骨以下的那段白肉以及肚脐眼。裤子是哥哥肥大的平脚裤。那天,臀部的血肿肿得突然,痛得厉害。母亲中午回家,饭也没有吃,就匆匆让我换上哥哥的平脚裤,又匆匆把我背到了医院。那小姑娘,大概是以为我昏过去了,要不,就是对我屁股上那凸出的圆包感到兴趣。她带着苦涩的表情看着我,而我只顾自己不断去扯那肥大的裤腿,扯了这头,又露出了那头,总怕她看见什么……我在心里骂母亲,怪母亲,怨母亲,盼母亲。这时我真正觉得我的病是厉害的;是不简单的,是要性命的,同时,更觉得一元钱是神圣的,不可或缺的。要不是当着一个小姑娘。我真要号啕大哭一场,哭我这条命——象结了又结的旧鞋带一样的疙里疙瘩的生命!
对小姑娘。我自幼很张惶,尤其对那些出生在有钞票人家、长得漂漂亮亮的白皮肤小姑娘,因为,我从学会走路开始,一到夏天便赤膊。身上只有以肚脐眼为中心的一段地方是白的。所以我很怕见白皮肤的小姑娘。
那时候,我趿着自制的厚厚的木拖鞋,在蛋格路上满街地跑。木拖板敲击蛋格路的声音真清脆、真响亮。如有可能,我真想再次领略那声响。一双木拖板的声响如此悦耳,当一支浑身晒得乌黑、趿着木拖板的队伍,向一个“目标”冲击的时候,那种整齐清脆的声响,简直美极了。而那时,这种“目标”又这样多:某某被批斗了;某某父子打架了;某某的自行车胎被放掉了气;某某脚踏西瓜皮仰天滑了一交……
我喜欢穿木拖板在水里荡来荡去。附近的黄家路一带,地势低,每次下雷雨,就涨成小河。有脚盆的人家,把脚盆放在水面上。那种腰子形的脚盆,象舢板可以坐两个人。我家没有腰子形脚盆,只有一只小脚桶,面盆般大。因此,我还是喜欢穿着木拖板在水里荡来荡去。母亲回家,我的木拖板早就干了。
我出去玩,从来不穿跑鞋。跑鞋只有在去学校时才能穿,再说,多穿了,脚上有股气味。现在,我有点敬佩当时的自已。我竟然穿着木拖板去旱桥看火车,去外白渡桥看轮船。我们还计划游遍上海的山、河、岛。山,就是佘出;岛,复兴岛;河是苏州河,我早去过了;我还想去看龙华的塔。踢踢踏踏,三两同好,结伴而行,口干了,就寻自来水,见水龙头旁没有人,就把木施板握在手里,嘴巴咬住龙头,让自来水朝喉咙哗哗地流。要是突然来了人,转个身没命地逃。那时,身体略有好转,就忘了痛痒,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有病。老是记住病,怎么活下去啊。
现在,我的右膝关节、左踝关节屡次出血,关节腔粘连,趋于僵直。每当由于关节不能如意伸屈、上下楼极为困难而变得心烦意躁时,每当下肢关节急性发作,而又不得不外出的时候,我总会忆及儿童时代的那一幕幕。每当四肢健全的路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时,我就在心里耐心说服自己——甚至还想不服气地向人们解释:在十二岁前的多数时间里,我是能够疾步如飞的,尽管我的左小腿差点被锯掉。
我的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差点被锯掉,是由于木拖板的缘故。那天,我和我童年时代的“启蒙老师”、年长我八岁的光耀去龙华看飞机。在斜土路那家门口堆满锈钢筋的工厂前面,我木拖板上的帆布带断了。“启蒙老师”提议返回“大本营”,而我执意要前进。我对他是无限崇敬的,我想,不能因为我而坏了他的兴致。光着脚没走几步,我的大脚趾不留神踢在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上。血,鲜红的血顷刻从裂开的口子里泉水似地涌出。我吓得心怦怦乱跳,手脚也冷了。我见不得血,它包孕着无穷的灾难、责骂、疼痛、贫困……飞机是看不成了,而我却需要立即有架飞机把我接回去。光耀慌了。关于我的种种,他太熟悉了。平时,他叫我“赵子龙”。在幼年,他就能背诵《古文观止》,四年级,他把《三国演义》看了五遍。他非但知道刘备的母亲姓甚名谁,而且还知道赵子龙是由于一根绣花针戳破皮肤流血不止而死的。光耀平时天文地理,口若悬河;锦囊妙计,层出不穷,这次却束手无策。他一个劲埋怨我,并指着明晃晃的太阳发誓,以后再也不带我出门。我愧疚得只差跪下。我是向来崇拜他的,现在,他不要我崇拜了。乐极生悲。我忘却了万事不可过分高兴的道理。人一高兴就会有痛苦(我至今仍这样想。因此,人们不常看见我的笑容)。为了赎罪,我随手从地上抓起把灰土。咬紧牙关,往伤员按。伤口火辣辣地痛。而我想,现在重要的不是痛不痛,而是怎样不使“启蒙老师”失望。喷泉似的血,被堵住了。我踮着脚,一个俘虏似地跟着“启蒙老师”慢慢地往回走。